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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话为何“失语”?——论音乐剧《李有才板话》的叙事本体冲突与“异质性整合”

音乐剧《李有才板话》的改编无疑是成功的,其将山西淳朴的风格与现代舞台形式相结合而获得民族化成功。本文认为,这种“成功学”阐释遮蔽了其更具理论价值的深层困境。该剧改编的核心矛盾,源于赵树理小说以“语言/智慧的行动”为叙事本体,与西方叙事音乐剧以“情感/心理的行动”为驱动内核之间的根本性冲突。本文通过剖析“快板”在舞台上从“叙事引擎”降格为“风格景观”的必然性,并审视“马凤仙跳井”等改编情节如何成为前一种叙事本体失效后的“情感化替代”,揭示其“整合未完成”状态是结构性排异的症候。最终,本文试图超越基于瓦格纳“总体艺术”理想的“有机整合论”,通过回溯中国戏曲“唱念做打”并置的传统所蕴含的并置之美,提出“异质性整合”这一新的批评范式并对其核心内涵进行系统界定。这不仅为理解《李有才板话》的美学困境提供了钥匙,更旨在为评价中国音乐剧的本土化实践,提供一种超越“有机整合论”的、更具文化主体性的理论视域。

1、 从“融合赞誉”到“症候诊断”

音乐剧《李有才板话》自上演以来,所获评论多强调其“地域特色”与“艺术创新”,赞誉其将山西淳朴的风格与现代舞台形式相结合,是浸润红色经典的成功实践。这类论述构成了一种主流的“成功学”阐释框架,其预设在于:成功的跨媒介改编即等同于实现“歌、舞、剧”的有机融合与文化符号的流畅转译。然而,一个被边缘化却切中要害的观察便是,剧中作为灵魂的“快板说唱”部分在整个表演中偏弱。这一“失语”症候,与围绕该剧的“融合”赞誉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提示我们可能存在一种更深层的美学冲突。

本文认为,这一冲突的根源在于叙事本体的不可通约性。赵树理的原著小说《李有才板话》,其叙事动力核心是“语言/智慧的行动”。主人公李有才的能动性、人物的塑造、情节的推进,乃至阶级意识的唤醒,均主要通过其创作与传播的“快板诗”这一语言艺术来实现。这是一种外向的、以语言介入并改变现实的叙事模式。与之形成根本对照的是,经典西方叙事音乐剧的美学根基,在于“情感/心理的行动”。它要求戏剧动力内化于人物,并通过旋律性歌唱将内心欲望、矛盾与抉择转化为可听的情感洪流,从而驱动观众共鸣与剧情发展。

因此,音乐剧《李有才板话》所面临的,远非形式层面的技术性“融合”难题,而是如何将一种“以言行事”的、具有强烈社会剖析功能的叙事智慧,转译为一种“以情动人”的、聚焦个体心理的戏剧体验这一本体论层面的转换困境。本文的核心论辩是:该剧所呈现的“整合未完成”状态,特别是“快板”核心功能的萎靡与某些改编情节的突兀,正是这两种异质叙事本体相互“排异”的必然结果与外在症候。揭示这一困境并非为了否定创作,而是为了超越“成功学”阐释,开启一个更具批判性与生产性的理论空间。在此基础上,本文将尝试连接中国戏曲美学的深厚资源,提出并对其核心内涵进行系统界定“异质性整合”概念,以期为中国音乐剧的创作与批评,提供一条不同于追求“无缝融合”的、更具文化主体性的美学路径。

2、症候:“快板”的失语与功能降格

在小说《李有才板话》中,“快板”是高度功能化的“语言行动”,承担着叙事中枢的作用:它是情节的推进器(如“模范不模范,从东往西看”直接揭露阶级对立),是人物的塑造器(奠定李有才“气不死”的机智与反抗者形象),更是集体意识的凝聚与传播器(在“大槐树底下”口耳相传,形成舆论力量)。然而,当这种“语言行动”被移植到以“情感行动”为内核的音乐剧舞台上时,其功能发生了结构性降格。

首先,叙事焦点被迫“内转”与“泛情化”?。音乐剧的核心唱段要求服务于人物情感的抒发与升华。一旦将一段讽刺性的韵文(如揭露阎恒元罪行的快板)改编为唱段,其艺术重心会不可避免地从对外部权力结构的犀利批判,滑向对受害者群体苦难境遇的同情性渲染。语言的机锋、讽刺的锋芒,在追求旋律优美与和声丰满的音乐处理中容易被钝化。其作为直接介入现实的“行动”力量,被转化为烘托氛围、抒发悲情的“情感”背景,从而由“叙事驱动者”降格为“情绪点缀者”。

更具戏剧性的是,“马凤仙跳井”这一改编情节,成为了“快板”叙事功能失效的悲剧性替代方案。在原著中,矛盾的激化与真相的揭露,紧密依靠李有才等人的语言斗争。而剧中,创作者增添了马凤仙被迫害致死、投井自尽的情节。这一设置,从戏剧效果上看,确实以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情感煽动力,瞬间将剧情推向高潮。然而,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悖论:在该剧的叙事经济中,一个女性的身体与生命被作为最具冲击力的“情感动作”推向前台,以完成悲剧高潮的营造与道德情绪的引爆,替代了在小说中本应由李有才的“语言行动”所承担的揭露、批判与动员功能。这一替代,深刻地揭示了改编过程中一种支配性的美学经济学:在音乐剧舞台上,一个具有视觉奇观性与情感直接性的“身体动作”,被认为比一段依赖语言理解与智性参与的“言语动作”,具有更高的戏剧交换价值。这不是创作者的随意为之,而是音乐剧这一形式的内在法则——对“直接情感冲击”的追求——在当代剧场中对文学叙事法则的一次支配性实现。

因此,“快板说唱部分偏弱”绝非偶然的技术失误,而是“语言行动”在迁入“情感行动”主导的体系时,其原生叙事功能被结构性消解与置换的必然结果。

3、扩散:叙事本体冲突的舞台弥散

上述核心冲突并未局限于音乐层面,而是如涟漪般扩散至整个舞台表达系统,进一步印证了“整合”的内在困境。

在舞蹈叙事层面,表现为“集体性身体”对“个体性身体”的覆盖。该剧的舞蹈因能表现“村民觉醒”的群体心理变化而受到称赞。这确实契合了革命历史题材对集体力量的强调。然而,若以音乐剧深入塑造个体人物的“整合性”要求来审视,主角李有才作为“语言行动者”的独特心理弧光——其智慧、幽默、被驱逐后的挫败(“老爷好”的卑微呼唤)与重获尊严后的坚定——是否获得了与之匹配的、独特而发展的舞蹈语汇进行外化?答案倾向于否定。舞蹈编排的焦点集中于通过队形、动作的集体性变化来象征阶级力量的觉醒,而非深入雕刻一个个体内心的复杂地形。这实质上是文学原著中“集体主人公”意识在舞蹈维度上的残留与延续,李有才作为个体的、特异性的“身体叙事”,在很大程度上被淹没在群像的象征性表达之中。

在舞美设计层面,则呈现为“文化审美景观”与“历史生存现场”的潜在疏离。周丹林设计的“乡土物象系统”(大槐树、水井、磨盘、箩筐等)固然精致且富有意境。然而,这套高度提纯、意蕴丰富的符号系统,旨在瞬间唤起一种关于“乡土中国”的审美想象。对于当代剧场观众,尤其是城市受众而言,它首先可能作为被静观和欣赏的“文化标本”或“美学景观”而存在,而非与角色生死攸关、充满斗争张力的“历史生存现场”。这种舞美策略,在成功对接主流文化审美、获得认可(如入选国家艺术基金)的同时,也可能在不自觉间,将一场尖锐、动态、粗粝的乡村政治斗争,部分地封装并柔化在一个静态、优美、象征化的民族文化框架之内。

4、溯源与重构:“异质性整合”的理论可能

前述分析表明,套用源于西方、以瓦格纳“总体艺术作品”为哲学源头的“有机整合论”来苛责《李有才板话》的“未完成”,可能是一种理论错位。我们需要一个更能容纳其内部文化张力与美学矛盾的新范式。为此,本文提出并界定“异质性整合”这一概念。

所谓“异质性整合”,是指在统一的戏剧构思下,有意识地保持歌、舞、话、乐等不同艺术媒介及其所携带的文化基因的独立品格与内在张力,并使这种差异性的并置、对话乃至摩擦,本身成为核心戏剧表现力与审美能量来源的创作原则与批评视角。“异质性整合”的核心是承认差异的生产性,其两翼:一翼根植于中国戏曲“唱念做打”并置共生的美学传统,另一翼指向全球化语境下文化表达的主体性建构。

首先,必须厘清其理论坐标。“异质性整合”不同于后现代无中心的?“拼贴”?,也不同于布莱希特旨在引发理性批判的“间离”。它的核心在于有意识地保持差异,并使差异本身成为戏剧力量的来源。

这一理念,能够在中国戏曲美学中找到深厚的资源与回响。中国戏曲的“唱、念、做、打”并非融为一体的“总体艺术”,而是各具程式、各司其职又相辅相成的并置系统。演员从“念白”转入“歌唱”,这一转换瞬间本身就蕴含着丰富的审美能量——观众同时领略着语言的韵律节奏之美与声腔的旋律情感之美。这两种美质各异,却在并置与转换中共同构建了角色的丰厚度与戏剧的节奏感。这种“并置之美”与“转换之美”,正是“异质性整合”所推崇的核心美学机制。它从中国美学传统内部,为音乐剧中“快板说唱”与“抒情唱段”两种异质元素的并存与切换,提供了完全合法且富有底蕴的理据。

回归到《李有才板话》,其价值或许正在于它无意中触及了这种“异质性整合”的初级形态。快板的“说唱”质感与抒情唱段的“歌唱”质感并存而未彻底融合;群体舞蹈的象征性与个体表演的戏剧性形成对比;写意化的乡土景观与具体的斗争叙事相互映照。这些“未完成”的接缝与“不彻底”的融合,恰恰让观众感知到不同叙事传统、不同美学体系碰撞时的火花、阻力与谈判过程。它没有给出一个光滑的、现成的答案,而是呈现了一个真实的、正在进行的、充满生产性张力的美学实验现场。颇具悖论意味的是,若以“异质性整合”的视角重审,“马凤仙跳井”这一强烈的情感行动与李有才可能保有的“快板”语言行动,恰恰不应该是一个“替代”另一个的关系,而可能构成一种更有力的“并置”。李有才的语言批判与马凤仙的无声控诉,智性的讽刺与身体的悲怆,若在同一戏剧时空中被同等强度地呈现,其相互碰撞产生的能量,或将远胜于任何单一种类的“有机融合”。


结论:作为美学谈判的“中间物”

通过对音乐剧《李有才板话》的症候式细读,本文揭示了其改编困境的深层根源在于“语言/智慧的行动”与“情感/心理的行动”这两种叙事本体的结构性冲突。这一冲突导致了“快板”核心功能的必然性降格,并通过“马凤仙跳井”情节的替代性方案得到了戏剧化的确认,其影响进一步弥散至舞蹈、舞美等综合舞台表达之中。

然而,本文的终极目的并非以此进行简单的价值审判。恰恰相反,正是这种“未完成性”与“不彻底性”,使《李有才板话》成为一个极具理论启示意义的“中间物”标本。它迫使批评者反思那种以西方“有机整合论”为唯一尺度的美学霸权,转而探寻根植于自身文化传统的另类整合逻辑。

因此,本文所尝试提出并定义的“异质性整合”,旨在提供这样一种新的批评视角。它主张,中国音乐剧的美学活力与创新性,未必来源于对某种单一化“融合”理想的完美复刻,而可能恰恰孕育于对中西、古今、个体与集体、语言与情感等异质元素的有意识并置、对话与创造性张力之中。

《李有才板话》的意义,在于它以其自身的“谈判”痕迹,为我们清晰地标示出了这条更具文化自觉性与理论潜力的美学路径的起点。未来的创作与批评,或可不再汲汲于制造“无缝的天衣”,而是转向对“异质性整合”的自觉追求——如果说“有机整合”追求的是融化所有棱角的熔炉,那么“异质性整合”意在彰显和追求的,正是那些在碰撞中闪烁不同文化光芒的结晶体。

个人简介:杨怀恩,男,2005年生,河北石家庄人,现就读于河南师范大学文学院,研究方向为中外戏剧理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

通讯地址:河南省新乡市建设东路46号河南师范大学文学院
联系方式:15531156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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